來源:中國軍網(wǎng)-解放軍報 責任編輯:孫澤 發(fā)布:2025-08-29 08:21:51
金達萊花開
■楊 碩
安順花和戰(zhàn)友們曾使用過的縫紉機,現(xiàn)收藏于吉林省博物院。作者供圖
我生在黑龍江。那片白山黑水的凜冽與蒼茫,在我記憶里留下深深的痕。兩年前,我離開故鄉(xiāng),走進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,成為一名講解員。每當我給游客講述東北抗聯(lián)的歷史,總有一種故鄉(xiāng)的風雪撲面而來之感。這時,我都會想起那位曾在長白山一帶踏雪跋涉的女英雄——安順花。
安順花1931年加入中國共產(chǎn)黨,曾擔任東北人民革命軍第2軍獨立師4團縫紉隊隊長。戰(zhàn)火燃遍東北大地,她和戰(zhàn)友們穿梭于密林雪原。無論環(huán)境多么險惡,她們總能千方百計籌措到布匹棉花,為前線戰(zhàn)士趕制軍裝。
去年冬天,我專程去了吉林省博物院,看見了那臺安順花曾經(jīng)使用過的手搖腳踏兩用縫紉機。機身早已銹跡斑斑,歲月在金屬表面刻下霜花般的紋路。那一刻,在我耳畔響起縫紉機轉(zhuǎn)動的聲響?!皣}噠……噠噠……”兒時,我的母親曾一邊踏動著縫紉機縫補衣服,一邊給我講關(guān)于安順花的那段悲傷往事。
烽火連天的歲月,安順花和戰(zhàn)友們的每一次轉(zhuǎn)移,都如同在生死邊緣跋涉。一次,面對日軍的“掃蕩”,她們抬著縫紉機躲在蘆葦蕩,身體在一尺深的冰水里凍得直發(fā)抖。就在這時,她懷中正發(fā)著高燒的孩子從昏迷中哼唧了一聲。她心里猛地一緊,因為孩子一旦發(fā)出哭聲,整個隊伍都會被暴露。
安順花用顫抖的手拿起一塊布堵住孩子的嘴。心如刀絞的她,早已淚流滿面。對她來說,靜待敵人離去的那幾分鐘,如同過了一個世紀。日軍的腳步聲終于遠去,但一切都太遲了——疾病與窒息奪走了幼小的生命。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,這樣的絕望她經(jīng)歷了4次:4個孩子接連離她而去,有的被活活餓死在逃難路上,有的慘死于敵人的屠刀下……
每當我走進博物館,看到東北抗聯(lián)密林生存與戰(zhàn)斗的仿制景觀,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官兵的棉衣上。那些棉衣不知浸透了多少母親的淚和血。
1937年3月26日,日偽軍“討伐隊”突襲安順花所在的密營。安順花第一時間指揮隊員將糧食、布匹、縫紉工具等埋進積雪,隨后向山頂撤退。眼看敵人逼近,她突然轉(zhuǎn)向,朝著另一個山坡跑去。她想用引開敵人的方式,保護戰(zhàn)友和物資。可沒跑多遠,她因雙腿被子彈穿透,昏迷被俘。
敵人對她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審訊,抓扯頭發(fā)、撕爛上衣,甚至砍去了那雙布滿老繭、為無數(shù)官兵縫制棉衣的雙手,但終究沒有讓她屈服。最后,敵人把削尖的木楔子釘入她的身體,一根、兩根、三根……直至她沒了氣息。
那年3月,長白山一帶的冰雪尚未完全融化,安順花沒有等到春暖花開的時節(jié)。
如今,長白山腳下,每年春天金達萊花都會如期盛開。一簇簇、一片片,像燃燒的火焰。博物館內(nèi)也常有來自那里的人尋找英雄的足跡。前不久,一位老者聽著我給他講述安順花的故事,沉默良久后輕聲說:“我們那兒的人,都記得她?!?/p>
在安順花犧牲45年后,那臺縫紉機被林業(yè)工人挖地時發(fā)現(xiàn),帶著風雪的印記和血染的記憶回到了人間。陳舊的機身已無法轉(zhuǎn)動,可人們依舊記得它的主人曾用針線縫補希望的節(jié)奏?!皣}噠……噠噠……”